许多年以后，巴黎拉德芳斯Action折扣店的店员们将会想起，2026年他们开业第一天的那个上午。起初人们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开业，直到拉开卷帘门的一刻——数百名顾客如同听到发令枪响般一拥而上，径直冲向家电区。他们的目标是当下欧洲最紧俏的商品：中国空调。这场争抢造成了多位顾客受伤。
类似的场景还出现在法国中部的尚布雷莱图尔、布列塔尼的孔卡尔诺、昂热等地。整个欧洲人，都在疯抢中国空调。据统计，欧洲的空调覆盖率只有20%左右，今年夏天是很多欧洲人第一次给家里装空调。原因只有一个：热得快炸了。英国连续三天刷新6月最高气温，德国连续两天打破历史最高气温纪录，法国“史上最热的一天”仅维持24小时就再次易主，西班牙平均气温较常年同期高出7℃以上。
长期习惯温带气候的欧洲人不得不学会习惯这片大陆越来越不cool了。持续的高温正在把空调从一种可有可无的家电变成生活必需品。在所有空调中，最热门的就是来自中国厂商的便携式分体空调Midea PortaSplit。很多生平第一次购买空调的消费者纷纷表示，中国空调救了大命。为了抢到它，有人连续跑了几家商场，有人守着库存页面不断刷新，还有人驱车几百公里只为把最后一台存货搬回家。
高温不仅超出了欧洲人的预料，也让经销商手忙脚乱。如今这台空调在法国、德国等地集体断货，如何抢到一台中国空调成了很多人的头号课题。对于不差钱的人来说，最便捷的方法当然是发动钞能力。如今在各大门店，现货已经一扫而空，这台原价700欧左右的小空调价格已经炒到了5000欧，约合人民币3.9万。在二手交易平台Kleinanzeigen上，租赁报价已出现每周350欧元（约合人民币2700元）的天价，现货价格则是清一色的四位数。而且这些挂牌报价里有不少疑似钓鱼的骗子。普通消费者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，希望能捞到几台放出来的现货。
德国程序员Adrian Kübel也是其中的一员。他发现自从热浪来袭，他和身边的人就陷入了一种鬼打墙：每天轮番刷各大连锁商店的官网，挨个搜索有没有空调的库存。于是他自己写了一个网站braucheklima.de，这个网站只有一个功能，就是把德国各大经销商门店的空调库存汇总在一张地图上。消费者打开地图就能看到附近哪些商店还有现货；网站还能订阅补货提醒，一旦哪家门店刚刚到货，系统就会第一时间发邮件通知。网站上线后迅速走红，但更多的人只能望图兴叹，因为上面除了红点什么也没有。
被空调难住的不仅是普通人。欧洲的许多公共场所也因为没有空调面临停摆危机。首当其冲的是学校和教育系统。根据法国能源转型署的统计，全法国只有7%的教育建筑面积装了空调，很多教室甚至连电扇都没有。为了躲避热浪，全法超过800所中小学因高温直接停课。没有停课的学校也只能尽量把课程都安排在上午。学生顶不住，教师工会也纷纷抗议。面对媒体的质疑，教育部长表示自己很理解广大师生：我的办公室也没有空调。尽管面对目前的情况他也只能大眼瞪小眼，但他愿后天下之乐而乐，在广大师生们吹上空调之前，他将与大家站在一起。
也有人认为嘴炮不能降温，应当行动起来。巴黎17区区长表示已经紧急下单50台移动空调支援辖区学校：不能再等了，本区有的教室已经测出44度室内温度。医院的情况也不乐观。持续的热浪给公共卫生事业带来重大挑战。法国政府将全国医疗系统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等级，卫生部长表示全国心脏骤停病例数量已较平时增加约四倍。很多住进医院的患者情况也不乐观，因为医院也不一定有空调。巴黎特鲁索儿童医院连新生儿都吹不上空调，新手爸爸只能从家里自带风扇。
实际上，英、法、德、荷等欧洲国家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普及空调。原因很简单：没必要。按照欧洲环境署的说法，欧洲传统气候有一个鲜明特点——夜晚降温明显。因此，欧洲人形成了一套几乎不用耗电的天然防暑方案：白天靠厚墙、百叶窗和窗帘把阳光挡在屋外；到了晚上再把窗户全部打开，让凉爽的夜风把屋里的热气带走。这套纯自然的温控系统在过去运转得还算良好，所以“老欧洲”们也就没正经考虑过要安空调。但近几年极端高温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，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过去十年，欧洲升温速度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。2024年，欧洲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。巴塞罗那全球健康研究所估算，仅2022年至2024年三个夏天，全欧洲就有超过18.1万人死于高温相关并发症。想要安全度过夏天，装空调几乎成了一种必然的选择。
但在欧洲买空调贵，装空调更贵。以英国《太阳报》给出的数据为例：买一台空调要花620英镑到900英镑，约合人民币5600元到8000元。而安装空调的人工费则是960英镑到1400英镑，约合人民币8600元到12000元，安装费比空调都贵。而这还只是最基础款的空调安装费用。如果想体验高级的管道系统或是用中央恒温器冷却多个房间，连购买带安装至少要花到3000英镑以上，换成人民币就是2.7万。贵就算了，装空调的流程还繁琐。要安装空调外机就要使用墙壁的外立面，这就让私人降温需求变成了社会议题。在公寓安装外机是否经过业主大会投票同意？安装前有没有提交工程申报？如果房子属于历史保护建筑会不会破坏建筑立面？装完以后外机噪音是否符合标准？邻居会不会投诉？
过去这些麻烦并没有困扰到太多人，毕竟天气不算太热，装空调本来就不是刚需。但现在曾经那套“白天遮阳、晚上开窗”的降温经验几乎完全失灵了。越来越多城市夜间气温依旧居高不下。与此同时，大量欧洲住宅年代久远，建造时还没有现代保温和隔热标准。这样的楼体根本扛不住持续的热浪炙烤。巴黎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据媒体报道，巴黎现在有3/4的屋顶还使用锌板覆盖，远看很漂亮，但金属导热极快，烈日暴晒后顶层阁楼几乎就是一个巨大的烤箱，让不少租住其中的学生叫苦不迭。
夏天越来越热，但安装空调的阻碍却没有减少。在地表温度高达50度的夏天，空调几乎是一种刚需。被欧洲人疯抢的中国空调几乎就是卡着欧洲空调安装的bug出现的。在欧洲购买一台挂壁空调并完成安装差不多需要2万元人民币，但中国生产的分体式静音空调在欧洲的售价仅有5500元人民币。即便被炒到4万元，中国空调也依然有市场，因为它解决了欧洲消费者最大的痛点：审批难，安装贵。抢到中国空调后，欧洲人只要把室外机挂到窗边，插电几十分钟后房间就凉快了。对于在持续热浪中苦熬的欧洲人来说，这是最便捷也最划算的消暑方案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欧洲人都把空调视为一种“不环保”的生活方式，空调被当成影响气候和公共生活的罪魁祸首。以至于2011年，法国家庭空调普及率只有13%。但今天，是否应该在全国大规模推广空调已经成为法国2027年总统大选的重要议题，甚至成了部分候选人用来拉选票的竞选承诺。时代变了。不被高温裹挟的年代，欧洲人可以聊环保与低碳；但当极端高温杀到眼前，活命才是唯一真理。尴尬的是，气候已经突变，但老房子、旧政策和民众钱包的厚度还没跟上。欧洲人疯抢中国空调，在我们的视角看来也许带着一点儿中国制造成功出海的爽文感，但对身处欧洲高温中的所有人来说：中国空调就是应对气候灾难的低成本解决方案。气候颠覆日常时，最先爆发的从来不是什么黑科技，而是那些刚好能填补“新灾难”与“旧政策”缝隙的物资。时代的每一道裂缝里，装的都是人类的求生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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